Office“三国杀”

（原标题：Office“三国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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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观察报记者 周悦 钱玉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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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工作中，表格一度是沉默的存在――它记录KPI（关键绩效指标）、拆解流程、撑起年终汇报图表，像是数字世界的布景板，而非角色本身。

但现在，表格活跃起来了。今年7月以来，阿里巴巴旗下的钉钉、抖音旗下的飞书、金山办公旗下的WPS等办公软件几乎同时将AI（人工智能）表格推上台前。

打开WPS，它已为你补齐公式、绘好图表，并从业务角度分析关键信息；飞书的多维表格像一张复杂神经网络，点击任意一格，背后工作流、知识库和智能机器人悄然运转；钉钉的AI表格，则如同一台引擎，一行数据改动，整条流程链条随之转动。

这并非孤例。在海外，效率工具Airtable和Notion陆续加入AI功能，让表格变得更适合团队协作。微软通过Copilot副驾驶更新，显著提升了Excel的智能能力。现在，Excel不仅能够处理数据，还能整合多种格式文档的信息，进行数据分析，生成图表和报告。

表格正从传统的二维网格工具，向组织的操作系统演变，承担更多流程支撑功能。

字段设计、函数计算、流程协同这些过去让人头疼的任务，正在被AI智能字段、自动化流程、深度思考等新能力重塑。

这一切，不只是产品升级，也带动企业协作模式的调整。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偏偏是表格，成了AI办公战争的前沿阵地？

钉钉、飞书鏖战B端

如果把“表格大战”视作一场舞台剧，钉钉创始人陈航（花名无招）回归，是今年颇具转折意味的一幕。

自4月陈航回归后，钉钉的一系列变革都围绕AI产品的落地进行。多维表格就是陈航复出后率先推出的一款AI产品。

6月，钉钉宣布多维表格全面免费，所有钉钉用户均可无限制使用。此后，钉钉又针对电商行业推出了100多个高频模板，紧抓阿里电商的基本盘客户。

战火最激烈的一幕出现在7月。

7月8日，钉钉新版AI表格发布，提出了“表格即文档”的理念。用户只需输入一句自然语言――比如“这周哪个区域最赚钱”，系统即可解析数据并生成分析结果，并自动执行审批等相应操作。

这天恰巧是飞书大会的前夜。

第二天，飞书CEO谢欣宣布：飞书的多维表格将登陆钉钉和企业微信，相当于攻入对手腹地。“企业微信流程都已经走完了，钉钉你们要抓紧啊。”飞书首席商业官林婵现场喊话。

与此同时，飞书公布了一个数据：多维表格月活跃用户即将突破1000万人。

要知道，2020年陈航离开钉钉时，飞书的日活跃用户不过200万人，钉钉则凭借在线教育与远程办公红利冲上亿级；而等他回来，飞书在新能源、茶饮、美妆等多个垂类行业筑起壁垒，并开始反向攻入钉钉的腹地。

多位飞书人士透露，飞书已将多维表格作为独立应用提交至钉钉应用中心，试图打通平台间的生态壁垒。

截至7月31日，该应用仍未在钉钉平台上架。

如果飞书在钉钉平台上线表格产品，那将是一场少见的“同台竞技”――飞书的多维表格和钉钉的AI表格将在用户体验、功能体系与生态连接力等方面直接较量。这一结果会影响用户去留，更可能重塑平台未来的商业想象空间。

不过，对飞书多维表格入驻钉钉，有行业人士判断并不乐观。

一位钉钉销售代理认为，钉钉大概率不会放飞书进来。原因在于钉钉仍然占据用户体量与先发优势。钉钉AI表格虽然上线较晚，但是功能相近，足够与竞品一较高下。

阿里巴巴年报显示，2025年3月，钉钉的平均付费周活跃用户数达4200万人，目前钉钉是国内最大的效率办公类App（移动应用程序）。

水下的大客户争夺战

表面上是AI表格的产品竞赛，水面下则是一场愈演愈烈的B端（企业端）客户争夺战。

举例来说，从2024年以来，伊芙丽、影石Insta360、好想来、珀莱雅等零售品牌从钉钉转投飞书，与此同时，百世快递、微脉等品牌从飞书迁移至钉钉。大量零售品牌在钉钉、飞书及企业微信之间横跳。

在今年7月接受晚点采访时，谢欣并不掩饰对多维表格的赞许：“飞书在多维表格上领先钉钉12个月。被钉钉撬走的客户数量非常少，基本上是叫不出名字的公司，我比较少能接触到。”

根据飞书公布的数据，截至2025年6月，在销量前30名的新能源汽车品牌中，六成使用飞书；在A股6家茶饮上市公司中，有5家为飞书客户；在国货美妆前10名中，有7家接入其产品体系；DeepSeek（深度求索）及国产AI大模型“六小虎”全部采用飞书协作体系。超过50家企业，如小鹏、万泰生物等，每月超90%员工在用多维表格。

钉钉则在大客户端稳固阵地。目前可查的数据是，2022年9月21日，钉钉宣布，三分之一的活跃用户来自2000人以上的中大型组织，10万人级以上用户超过600家，80%的中国500强企业都在使用钉钉。

目前，双方都不急于公布新的收入成绩单。飞书曾披露其2024年ARR（年度经常性收入）将超过3亿美元，2025上半财年，钉钉的ARR（2024年4月1日至9月30日）超2亿美元，并计划要在2025财年实现盈亏平衡。

从数据背后隐藏的线索里，不难发现双方客户基础的差异：飞书主攻成长型、创新型企业，特别是在茶饮、美妆、汽车新势力中积极拓展；钉钉则在宁德时代等中大型企业与政企客户，以及阿里巴巴的业务范围内稳步前进。

在价格方面，两者的策略也不相同。据经济观察报记者了解，一般情况下，钉钉的初始报价低于飞书，同等体量用户下价格约为飞书的三分之一。

具体来看，钉钉专业版年费9800元起，不限人数，集成阿里云后台与审批模块；飞书按人计费，商业专业版80元/人/月，旗舰版需定制开发。两者在模块化产品（如ERP）方面均需额外付费。

前述钉钉的销售代理指出，B端产品之间争夺客户，并不完全取决于产品本身的优劣，更多时候，它是客户内部管理结构的一种反映，“可能和产品无关，只是领导换了，习惯用飞书或钉钉，就要求更换”。

产品之争往往落于使用者。

飞书多维表格负责人施凯文分享了两个案例：在永旺，飞书多维表格被用于搭建派遣员工管理体系，周活跃用户超过1000人，系统运行半年多，累计产生128万行，替代原本需要耗费1亿日元开发的系统；物美则基于飞书多维表格的AI字段捷径，搭建“智能巡检系统”，从策划到上线花费半小时，把原本一周的人力缩短至5分钟。

钉钉也在强化表格能力，打通了闪记、会议、HR（人力资源）等系统，将AI表格作为智能流程的入口。

经济观察报记者在2025世界人工智能大会钉钉展台了解到，AI表格是其今年发力的核心应用之一，正逐步成为企业构建智能系统的关键入口，借助海量字段、智能分析及自动化流程，助力业务从填表到执行。

一位钉钉人士介绍，这些系统的应用往往从部门负责人“试水”，他们利用表格整合审批、报销、任务分发等功能，并设定自动流转规则，使原本需要编写代码的流程，现在仅需拖拽操作即可完成。

根据钉钉官方发布的案例，在申通，AI表格如同流程GPS（全球定位系统），覆盖了十万人组织。工单自动派发、状态实时更新，甚至一线保洁员也能用语音报修，填报效率提升90%，表格成为所有人的工具，也成为组织运转的底层设施。

在实际办公中，多维表格的效率提升是“看得见、用得上的”。

抖音的一名员工向经济观察报展示了他在一次项目复盘中的操作：只需在飞书多维表格中更新一句“预计10月30日完成”，系统便自动标注日期、责任人、待确认事项，关联复盘文档链接，并提醒相关人员按时核对进度。信息像拼图一样归位，无需反复翻聊天记录或确认谁负责什么板块。

另一位采用钉钉的企业用户则形容，钉钉的AI表格“像是把整个办公室流程搬进了表格里”。她设定了数据触发条件，一旦数值超标，就自动提醒负责人；表格一更新，相关人员立刻收到通知。每行数据还能由AI自动分类、生成摘要，减轻了会议前的准备压力。“不是哪个功能特别牛，是这些能力组合在一起，让整个办公节奏都快了”。

图说：飞书多维表格工作流展示（飞书团队供图）

图说：钉钉AI表格展示图（钉钉文档学习中心供图）

WPS的“加减法”

与钉钉、飞书强调流程重塑不同，WPS更像无感植入AI，融入用户原有使用习惯。

在2025世界人工智能大会现场，金山办公的WPS展台人潮涌动，参观者多是互联网从业者、数据分析师以及个体职业者。一位观众提到：“飞书太复杂，钉钉太企业，WPS上手快，用着顺。”

WPS表格产品负责人袁榛池将WPS表格定义为“表格+AI”，希望结合AI的表格成为用户的得力助手，并且不需要用户改变习惯，“用户并不希望学一种新方式来做原来的事情”。

在2023年初的大模型热潮之下，WPS表格团队尝试以自然语言操作替代传统图形界面，推出了AI公式生成、AI条件格式等功能，试图改变用户习惯，让用户说清问题即可完成操作。

很快，他们意识到，绝大部分用户要的不是某个功能，而是高效、直接的结果。他们关心的是“当月哪类商品卖得最好”，而不是“如何筛选列表统计”。这推动其团队简化操作流程，开发了表格助手、AI数据分析等功能。

通常来说，表格这样的效率工具产品的七日留存率能达到75%以上。理想状态下，表格里的AI功能的留存率至少要达到一半。然而，市面上大部分的AI产品，日活跃用户和留存率都未能达到这个水平。

这也给WPS表格团队带来了新的挑战：如何提高用户黏性？

此时，WPS表格团队优化了策略。AI从台前退居幕后，不再突出用户正在用AI，而是以用户觉得好用为核心。

许多功能被悄然嵌入。比如，文本分列功能用上了NLP（自然语言处理）算法，可以智能识别字段边界；字段合并也更聪明了，能自动识别“客户电话”和“联系电话”是一个意思。

袁榛池表示，如今，在很多用户看不到的地方，实际上是AI在完成底层工作。WPS有一支由数十人组成的AI表格引擎团队，他们专注于优化底层性能，确保AI在本地运行时能够快速响应，从而在多人协同工作时保持流畅。

图说：WPS表格AI功能（WPS团队供图）

谈及AI表格的未来演进，袁榛池提出了两个观察视角：其一是延展传统表格的能力，其二是多维结构与AI结合。

在前者中，WPS选择了一条“看似缓慢、实则更贴近本质”的路径。这种“慢”是底层系统的持续重构；“快”则在于不预设方向，而是从真实需求出发。

后者是AI与多维表格的结合。外界常将两者视为不同赛道，但在实际应用中两者边界正逐渐模糊。WPS多维表格在互联网、零售、制造等行业用户增长明显，其应用边界正向协作平台扩展。

金山办公助理总裁田然表示，多维表格本质上是企业级协作系统的轻量版本，更接近于共享型的BI平台（商业智能平台），强调结构规范、权限控制与数据共建。他认为，在AI时代，如果办公软件仍局限于单一的工具角色，将难以有效应对复杂多变的实际应用场景。

WPS的产品演进，也在基于这样的判断展开。以最新发布的WPS灵犀为例，它以“原生Office智能体”深度嵌入WPS套件，试图搭建一种更顺畅的AI交互范式。

在灵犀当前的产品形态中，用户可在右侧对话框发出请求，AI在左侧文档中实时响应，过程透明、结果可调。这种模式也拓展至PPT、语音助手等场景。

从这些演进中可以看出，WPS试图探索一种安静且具有弹性的系统重构方式，不打断用户的原有节奏，只在关键节点协助。换句话说，是让AI成为办公空间中的隐形同事。

表格的语言正在改变

要理解这场表格之争的本质，不妨将三款产品视作三种正在演化的协作语言。

飞书像一种高度结构化且具表达力的逻辑语言，支持跨表格、多维度的复杂引用与自动化链路设置，用户无需代码即可构建出条件―触发―操作的业务流程。

这种语言将表格从静态的数据容器，转化为动态的流程表达框架，让“新增客户即生成拜访计划”“库存低于阈值即触发采购”这类业务逻辑，在格子之间生长为结构化决策图谱。

钉钉则更接近一种秩序语言，其表格强调字段标准化、角色权限控制与流程闭环，天然融合HR、财务、OA（办公自动化系统）等系统，构建出企业数字流程的接口层。

在钉钉中，字段不仅是数据单元，更嵌入了组织关系与制度规则，代表的是“谁可以做什么”，是一种制度化协作的语法系统。

WPS则像一种服务式语言，专注回应用户对局部任务的即时需求――一个公式计算、一次字段拆分、一段深度思考。

它不以流程重构为核心，而是将AI能力隐形嵌入熟悉操作中，让用户无需理解底层逻辑即可获得所需结果。这种语言是点状的、任务导向的，也因轻量、无感而具备普适性。

从用户画像和使用方式来看，WPS和微软有不少相似之处，但两者在技术路径上有明显不同。袁榛池认为，微软Copilot更像是外挂式的助手，通过插件集成到原有工具中，而WPS表格团队则花了更多精力去训练AI“写代码”。

这个选择背后有两个原因：一是业界越来越认可，未来AI不只是回答问题，而是要像一个“熟练工”一样自己去操作软件；二是在实际测试中，他们发现，让AI直接写代码、调用系统功能，比让它靠自然语言一步步推理指令，成功率更高，结果也更靠谱。

图说：钉钉、飞书、WPS AI表格产品对比（经济观察报采访、整理制表）

这三种语言的分野，不只是功能层面的差异，而是各自对组织与协作逻辑的表达。

飞书倡导灵活、自主与结构化共创，鼓励员工在系统中构建属于自己的逻辑；钉钉强调秩序、标准与流程一致性，将表格嵌入治理体系之中；WPS则致力于提供高效、轻量的任务响应机制，服务于个体用户的即时诉求。

发布AI表格只是开始，真正的竞争还埋伏在水面之下。每一次功能设计、每一轮架构更新、每一个客户流动，都是平台间持续而无声的博弈。

曾经沉默的表格，如今成为定义任务的关键节点。未来，谁能影响一家企业的协作方式，谁就可能在办公系统中占据关键位置。

在这片看似平凡的格子里，AI悄悄改变的，不只是用户使用工具的方式，而是组织和企业沟通、协作与决策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