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星堆的眼睛：透视出他们的天上人间
（原标题：三星堆的眼睛：透视出他们的天上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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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博时空 作者 玉山 毛玉婷 青铜斑驳，金面灿然。大大小小，不可胜数的人像与面具在三星堆博物馆内依次排开，令人目眩，每个漫步馆内的人都能清晰感受到来自几千年前的威严与静穆。那么，千年后的我们又该如何阅读这份跨越时间的神秘馈赠呢？
古蜀之眼
说起三星堆遗址，大多数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各种造型奇特的青铜人像。同属于青铜文化，三星堆的表现风格与中原地区的商周等文明呈现出迥然不同的艺术风格。三星堆出土的大量人像和面具上往往有着一双夸张的眼睛，这些眼睛已经成为了三星堆最为闻名的造型符号，每个慕名而来的游客都会围在那些奇特的眼睛面前拍照留念。
青铜人像往往眼部凸起，具有强烈的视觉效果，金面具的眼部则会镂空，整个面具追求与青铜人像的完美贴合。而金面具如果单独陈列，其空无一物的眼部也会散发出某种魔力，牢牢地吸引住观众的目光，被略去的部分由于视线的汇集反而得到了凸显。
青铜人像的眼睛大致可以分为两种形制：第一种为杏核状倾斜巨目，上部有粗阔的眉毛，下部有深陷的凹槽。双目中央往往有一道横脊使眼球成为一个有棱角的几何体。第二种眼睛更为有名，瞳仁从眼球表面突出而呈柱状。
青铜大面具 青铜纵目面具学者们基本同意这些风格独特的人像与面具都与祭祀一类的信仰活动相关，表现的是祭祀者或受祭者的形象。但由于缺乏决定性的文本证据，这些青铜人像与面具的具体象征对象或许很难得出确切的答案，研究者往往只能从时间或空间都与三星堆有着一定距离的文字里寻找蛛丝马迹。
有学者从文字材料出发，注意到商代甲骨文中“蜀”字上部即是一只巨眼，下部是蜷曲的身体。三星堆本身就有不少与眼睛极为相似的图案与符号。四川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林向即指出眼睛崇拜在古代蜀人的精神世界中是一个核心所在。
有学者翻阅早期地方志，注意到《华阳国志》中对传说中的蜀国统治者蚕丛的描述：“其目纵，始称王”，进而猜测所谓“纵目”就是对三星堆人像上柱状眼睛的描述。虽然这些猜测对于我们理解三星堆文化颇有启发价值，但都并不能与三星堆的出土文物建立起足够坚实的逻辑链条。但无论如何，“眼睛”被三星堆人作为重要的视觉艺术母题来使用，是明白无误的。
三星堆祭祀坑中出土了许多眼形铜饰件，每件边角处均有二至四个小孔，多认为这些“眼睛”是组装在其他质地的面具、神像、器物之上。
有的是表现整只眼睛的菱形单体眼，有的是仅仅表现瞳孔部分的泡形饰件。菱形眼饰又分为整眼、半眼、四分之一眼不同类型。
三星堆青铜器上的各种眼睛形象（展板线图）而在此之外，三星堆出土的石人像的眼睛就不如青铜人像那般夸张与威严了，对于它们的眼睛乃至五官的刻画都相对简单，仅表现出大致的轮廓。在体量上这些石人像也无法与许多青铜人像和金面具同日而语：它们往往只有一拳大小。
此外还有两件跪坐石人像由于风化严重，头部缺失，只能看出大致的轮廓。但只要我们将视野稍稍扩大至成都平原，便可在与三星堆文化具有亲缘性的十二桥文化、金沙文化中看到相似的跪坐石人像。这些小小的人像均为赤身裸足，双膝屈跪，双手反缚。其图像特征与艺术风格都十分相近，说明当时存在一种表现这种人物形象的固定艺术程式。
这些雕像对人体的表现都堪称精妙，眼睛部分辄用阴线刻画，再施朱砂；有的则未刻出眼睛，而是用朱砂和白色颜料直接画出眼眶和瞳孔。朱砂的使用可能具有信仰与宗教色彩。根据考古报告，三星堆的青铜人像与面具出土时大多眉部与眼部曾涂黑彩，口部曾涂有朱砂。今天的游客可能很难再仅凭目力辨识出这一信息了。学者认为眼睛的不同表现形式具有区分等级与身份的作用：铜人的眼睛被夸大，石人的眼睛被减弱。
三星堆出土跪坐石人像 芝加哥美术馆藏石人 图源：巫鸿《陈规再造》 成都方池街出土石人 图源：《成都方池街古遗址发掘报告》 金沙遗址出土石人 图源：《金沙淘珍：成都市金沙村遗址出土文物》学者巫鸿借用“画龙点睛”来阐释眼睛，或者说视线的威力，指出2号坑出土的柱状眼睛面具可能反映了某种形式的“开眼仪式”，即先单独制作凸出的瞳仁，再将其铸在空的眼睛上。因为从技术层面讲，柱状瞳仁与面具进行一次性铸造应是不困难的，因此采用“二次铸造”的技术可能是为了一种特殊的礼仪需要。无论作何解读，三星堆对于眼睛的诸多特殊表现方式都反映了眼睛在三星堆艺术中所具有的特殊的象征和礼仪意义。
关于三星堆文化对眼睛的特殊表达，我们还可以从另一件器物上获得启发。4号坑新出土了3件青铜扭头跪坐人像，均呈跪坐姿态，身体向左前方略微倾斜，头扭向身体右侧，双手掌心相对举于身体左前方，膝盖贴地，前脚掌着地，后脚掌抬起。该人像发式奇特，额间有发带缠绕，随后盘发绕至头左后侧束发而上。这样的发式并未见于三星堆出土的其他人物形象上，加之其服装与已发现的人物服装都不一样：上身着圆领左衽，衣袖较短；下身短裙不过膝；内里还有一件与短裙齐平的打底衣物。学者认为这些扭头人像表现的是三星堆文化的外来者，并通过类型学的研究推测这3件青铜人像可能与长江中游地区存在关联。
我们认真观察该人像可以发现，其手掌、小腿等身体部位极为写实：指甲、指关节清晰可见，小腿肌肉线条十分漂亮，显然三星堆文化掌握了相当程度的人体知识。因此当我们重新审视三星堆文化对眼睛的夸张表达，它们就不会是三星堆人对未知世界的随意想象，其中蕴含的是他们经过深刻思考的文化表达。
铜扭头跪坐人像发式及衣领细节 铜扭头跪坐人像手部细节 铜扭头跪坐人像小腿细节眼睛，也刻画在人像的服饰上。王仁湘认为，青铜立人像周身布满眼形装饰。其头上佩戴的冠面两侧位置，正是兽面眼形中的两睛，因两外眼角均已残缺，所以不容易辨认出眼睛的形状。此外，他的长袍下摆前后都有成组兽面装饰，均以环眼作为主要构图。
三星堆的眼睛崇拜，在古代文明之中显得尤为突出，乃至在世界文明范围内都较为少见，学者多认为，或许正是在表达对祖先（蚕虫）的崇拜。
参考文献：
西江清高等著，徐天进等译：《扶桑与若木：日本学者对三星堆文明的新认识》，成都：巴蜀书社，200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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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鸿：《眼睛就是一切――三星堆艺术与芝加哥石人像》，收入氏著《陈规再造》，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年，第155-17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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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仁湘：《三星堆遗址铜顶尊跪坐人像观瞻小记》，《四川文物》2021年第3期，第117-12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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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 | 玉山 毛玉婷
排版 | 刘慧伶
设计 | 尹莉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