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电焊工”王育忠：在“人造太阳”项目中学习与世界接轨的技术｜我们的四分之一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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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观察报 记者 老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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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2025年，经济观察报以“我们的四分之一世纪”为年终特刊主题，旨在通过数十位时代亲历者的故事，共绘一幅属于这段岁月的集体记忆图谱。

王育忠至今记得28年前第一次接触焊接时的情形。“第一天上班，看着师傅们在操作，觉得这是一门很神奇的技术。师傅拿根焊条在钢板上比画比画就像烟花一样，然后钢板就连在一起了，有点儿像变魔术。” 

1994年，王育忠来到广州求学，就读于技工学校，那时学校根据企业需求定向培养机械制造人员，他学的是铆焊专业。1997年技校毕业，他直接被分配到广州锅炉厂。2010年，他来到东方电气（广州）重型机器有限公司（下称“东方重机”）工作。不久就参与了国际重大核电项目“人造太阳”――学名为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ITER）计划，这让他实现了快速的成长。

坚守一线焊接工作28年，王育忠从一名普通焊工，成长为我国核电行业自动TIG焊接（钨极气体保护电弧焊）的“领军人”，优秀焊接团队的“栽培者”，目前担任东方重机生产制造部核岛分厂自动焊一组组长。

作为技术专家和集团首席技师，他参与主导了二代加核电CPR1000、三代核电CAP1000、国和一号、华龙一号、四代先进核电等堆型核岛主设备的焊接技术研发和焊接工作。  

参与国际核电项目

20世纪90年代，焊接技术相对传统，设备也没有今天这么先进。王育忠回忆，当年焊机调节电流都要手摇调节摇把来操作，老是要记住转多少圈电流才合适，但真正上手后才发现，要想把焊缝焊得平整、牢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王育忠每天都拿着面罩，看着师傅示范焊接，自己也不断跟着练习。十年如一日，他在锅炉厂慢慢成为技术骨干。后来因为企业整合，他离开了锅炉厂。凭着十几年来积累的经验，他向东方重机投了简历。

2010年，王育忠来到东方重机，不久后被分配到了自动焊班组，算是从手工焊转到了自动焊。过去积累的焊接经验让他很快进入了角色。他用了两年时间掌握了自动焊的技能操作并考取了核电资质。这样一步一步走过来，王育忠不但完全掌握了自动焊的所有焊接方法，而且熟悉了班组几大进口设备的程序编程。

2014年，王育忠接到“人造太阳”项目的任务，当时东方重机对这个项目非常重视，经过层层筛选，才选拔出一支由在焊接领域非常富有经验的技术人员参与的队伍。

ITER计划，是全球规模最大、影响最深远的国际可控核聚变合作项目，由中国、欧盟、印度、日本、韩国、俄罗斯、美国七方共同参与建造，位于法国卡达拉舍，被誉为全世界最大的“人造太阳”。2006年，ITER计划《联合实施协议》签署，中国以“平等伙伴”身份加入，共承担了18个ITER关键部件研制任务，占总任务约9%。

ITER计划将模拟太阳内部的核聚变过程，探索聚变能发电的科学和工程技术可行性。作为新质生产力的重要一环，可控核聚变具有无限、经济、可计划、清洁、安全等诸多优点，是解决能源及环境问题的重要途径之一。

东方电气集团承担ITER项目关键产品中的包层屏蔽模块和磁体支撑的研制任务，自2009年开始，历时多年攻坚克难，全面攻克了三维大长径比空间角度交叉孔系加工技术、高温真空环境下高精度氦检漏技术、不锈钢板单面焊双面成型技术等一大批国际领先的重大关键科学和技术。

作为东方电气集团的控股子公司，东方重机也肩负起此次项目的重任。王育忠说，核电装备通常处于高温、高压、强辐射的环境中，对焊接质量的要求非常严格。在核电装备焊接过程中，每一个环节都需要进行严格的质量检测和监控。从焊接材料的采购、检验，到焊接工艺的执行、焊缝的检测，都有一套完善的质量控制体系。

此次“人造太阳”项目的包层屏蔽模块属于包层系统里的真空部件，可以为ITER装置提供中子屏蔽和高热负荷的热导出，保护真空室及外围设备和人员免受辐射危害，确保反应堆稳定运行，是未来聚变堆建造所需的关键技术之一。

王育忠称，包层屏蔽模块原型为四四方方的大型不锈钢件，整体被加工出槽体结构，内部为中空状态，且需布设大量通水的管路。该模块的焊接难度较高，工艺要求精细，充满了挑战性，王育忠此前从未参与过类似项目的焊接工作。像盖板这类部件，他们当时采用手工氩弧焊的方式进行焊接作业。手工氩弧焊的核心特点是焊接质量高、焊缝成型美观，且能精准控制热输入，作为保护气体，氩气在焊接过程中能避免焊缝被氧化，减少气孔、裂纹等缺陷。

至于磁体支撑部分，则由厚达100多毫米的不锈钢板拼合焊接而成，尺寸庞大，部分部件长度、宽度达数米，重量可观。项目焊接难度极大，一方面要保证部件的垂直精度和尺寸要求，另一方面焊接过程中易出现变形问题。例如磁体支撑焊接时，最初因坡口设计较窄，焊完后部件变形导致焊枪无法伸入，后续通过增宽坡口、分两道焊接的方式，同时反复校正变形量，才顺利完成焊接。

该项目于2018年完成首件认证件，进入产品批量化生产阶段。2023年11月3日，18套极向场线圈PFCS 3-4悬挂梁，以水陆联运的方式到达港口，再由海运抵达法国。至此，磁体支撑合同实现圆满收官，标志着我国为实现ITER项目第一次等离子体放电奠定了坚实的基础。2024年11月29日，首批48件包层屏蔽模块以水陆联运方式发往法国，兑现国际承诺。

王育忠表示，能参与国际核电项目感到无比光荣和自豪，在这个核电高标准项目中学到了很多与世界接轨的技术，在完成公司项目的同时提升了自身的技能水平，自己倍感珍惜。 

传承创新工匠精神

焊接不仅是一件对质量要求很高的事情，对焊接技术人员来说，也是一件辛苦的事。

王育忠称，过去手工焊，完全依靠人工操作，焊工手持焊枪、面罩和焊丝进行焊接，很容易发生烫伤情况。火星溅到衣服上导致衣物破损、皮肤烫伤留疤的情况经常发生，几乎每位焊接技术人员手上或多或少都有几条疤痕。不仅如此，电焊时候产生的弧光和紫外线，还会损伤眼睛，引发电光性眼炎，出现眼睛充血、疼痛、流泪、无法睁眼等症状。

2010年，王育忠进入东方重机后，从手工焊转型为自动焊，通过设备替代人工操作，将焊接动作和参数输入程序，设备自动完成焊接，减少了烫伤风险。但和手工焊情况相类似，即便佩戴护目镜和专用面罩进行防护，自动焊产生的弧光和紫外线也会对眼睛造成伤害。他们平常会使用含轻微麻醉成分的眼药水缓解不适。

在大型项目和关键设备的焊接工作中，技术人员通常采用三班倒模式。焊接前，在需要把工件加热至200摄氏度的焊接场景中，焊接技术人员需穿着耐200摄氏度高温的专用鞋子和工作服在高温环境下操作，部分焊接技术人员则需长时间在加热后的工件旁作业。

焊接属于特殊工种，按相关政策可以55岁退休，但1976年出生的王育忠仍希望继续工作一段时间，将积累28年的焊接经验和技术传承下去。他说，近年来国家对技术人员支持力度大，企业和工会也重视先进集体和劳模培养，他希望通过传承与创新工匠精神，带动更多焊接技术人员解决焊接领域的重点和难点问题。

在王育忠看来，工匠精神是一种对工作的执着与热爱，是对技艺的精益求精，也是不断追求卓越的精神。工匠精神不仅仅体现在技术层面，更体现在对待工作的态度和价值观上。在核电设备生产方面容不得误差，相关人员要时刻以遵章守规、一次做好、技术引领、精益求精、客户满意的质量方针严格要求自己和班组。

弘扬工匠精神，传承和创新是两个重要的方面。王育忠表示，要传承老一辈焊接工人的优良传统和精湛技艺，同时也要结合时代的发展和需求，不断地进行创新。也就是说，既可以通过师徒传承的方式，将老一辈焊接工人的经验和技术传授给年轻一代，也要鼓励年轻一代技术人员勇于创新，尝试新的焊接技术和工艺，为焊接行业的发展注入新的活力。

据王育忠介绍，目前他们对年轻一代的技术传承主要遵循四个步骤：讲授知识点、通过现场实际演练强化教学、让年轻技术人员演示、点评验证效果。王育忠每年都有明确的人才培养策略，其团队规模最大时达60人，依托王育忠劳模技师创新工作室大力弘扬劳动模范引领，创新创优，培养更多的劳模型技能人才。

在工作中，王育忠注重积累经验，不断总结和固化成果。他发现，通过编制作业画册的方式，年轻技术人员更容易理解焊接要领。为此，他组织编制了《高温堆不锈钢带极埋弧焊标准作业画册》，以有效避免焊道未熔合缺陷，提高产品焊接质量；结合工艺方案进行反应堆压力容器主螺栓孔的焊接改进，制定了《螺栓孔沉孔不锈钢堆焊标准化作业画册》，将原有手工电弧焊改为TIG自动堆焊，提升了焊接质量，焊缝一次合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