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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每个人都可以是一个康复者――戴安娜・阿西尔和她的《暮色将尽》)图片来源于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当我不快乐的时候,我读小说。因为一个人不快乐的缘由,很难从社科著作中寻找到,尽管我本人是从事社会科学研究的。而小说的核心关注点之一,似乎正是“不快乐的原因是什么”。图片来源于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我们的许多主要作家都是对不满情绪及其社会的、心理的和存在性原因的认真解剖者。这类小说可能非常有力。在你陷入情感困境的时候,阅读关于人类情感复杂性的作品,既能给你诊断,又能给你慰藉。但是,当代小说家在处理他们的主题时,往往会表现出身临其境的严肃和真诚,而这真诚,过一段时间就会让人厌倦。苦难或许喜欢同伴,但有时苦难的人也希望振作起来。
《大西洋月刊》说,20世纪的英国和爱尔兰涌现出了一批女作家,比如佩内洛普・菲茨杰拉德(PenelopeFitzgerald)、伊丽莎白・泰勒(ElizabethTaylor)和莫莉・基恩(MollyKeane),她们的文风明快而诙谐,不是把悲伤和失落当作需要解决的问题或迫使自己沉浸其中的状态,而是当作可以忍受、有时甚至可以嘲笑的条件。这种不带感情色彩的处理方式,可能表面上常显冷酷,但它反而强化了贯穿其作品的深厚情感。阅读她们的任何一部作品,就像敲开一只海胆:外表尖锐,内心柔软。
海胆女王,记录衰老与死亡
毫无疑问,戴安娜・阿西尔(DianaAthill)是当之无愧的海胆女王。她生于1917年,卒于2019年,享年 101岁。阿西尔的童年是在诺福克祖父母的庄园里度过的。那是一段光荣的英国上流社会的童年,充满了采摘浆果、打猎和骑马等活动。成年后她去牛津大学读书(对于她这样出身的女孩来说,在当时这很不寻常),懒惰地主修英国文学,“知道自己即便为了娱乐也会读这些作品”,而没有去学习任何一门实用的课程。她在牛津闲散度日,毕了业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直到误打误撞地进入出版业,帮助创办了安德烈・多伊奇出版社(AndréDeutschLtd),在那里一直工作到75岁。阿西尔整个职业生涯都生活在书的世界里,为自己赢得了伦敦最受尊敬的文学编辑的盛誉。
阿西尔长期担任菲利普・罗斯(PhilipRoth)、约翰・厄普代克(JohnUpdike)、诺曼・梅勒(Nor-manMailer)、V.S.奈保尔(V.S.Naipaul)、简・里斯(JeanRhys)和莫莉・基恩等著名作家的编辑,她认为自己只是个助产士,仅在“晚上和办公桌下”写作,而且四十多岁才开始这样做。
但阿西尔的写作自成一体,不论是虚构还是非虚构,充满了一系列小小的爆发:毒舌、冷酷、洞察力与孤独或悲伤的鲜明对抗。小说《别那样看着我》(Don’tLookatMeLikeThat,1967)和她的第一本回忆录《长书当诉》(In-steadofaLetter,1962)都是阿西尔拒绝感情浪漫化的精彩例子。这两部再版作品的第一句话,就让读者陷入黑暗的情绪之中。回忆录的开头是:“我的外祖母因年老而去世,这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小说的开头是:“我在学校的时候,曾认为每个人都不喜欢我,而事实也的确如此。”对于阿西尔来说,死亡、痛苦和被人讨厌并不是要回避的主题,它们是生活的自然组成部分。我喜欢她对痛苦的看法:你必须感受痛苦,但这并不意味着你一定要沉溺其中。
相对而言,阿西尔的回忆录的语气比她的虚构作品更温暖,但尖刻的程度是一样的。《长书当诉》的开篇是四十多岁的阿西尔坐在她外祖母临终时的病床边,想知道自己死后没有子嗣的想法是否会让她感到“冰冷刺骨”:“我想了解为什么。这就是我坐下来写这些东西的原因。”在《暮色将尽》(SomewhereTowardstheEnd:AMemoir,2008)中,她毫不客气地说:“现在有这么多关于保持青春的书,还有更多有关生儿育女详尽的、实验性的经验分享,但有关凋零的记录却不多见。而我,正行走在这一凋零的路程当中……倍感痛楚,于是我问自己:‘为什么我不来记录?’”
关于衰老和死亡的问题,注定会引发伤感――想想皮克斯的《飞屋环游记》(Up,2009)和《寻梦环游记》(Coco,2017),这两部以之为主题的儿童电影对成年人来说,也是催人泪下的影片。相比之下,阿西尔直率的好奇心令人耳目一新。她其实对衰老和死亡也惊讶万分,但并不是为了掀起伤感之情,而只是想了解更多。
深深打动我的,正是这种好奇心。阿西尔让人难忘的,是她从童年直到生命终结对生活的投入程度。在将近一个世纪的生活中,她对每个新的一天都充满好奇和期待。刊于2019年1月24日《纽约时报》上的讣告,说她在九十多岁时出版了一部关于欲望消退的作品(即《暮色将尽》),因此成为国际文学名人。《纽约时报》错了:这本回忆录(以及她所有的回忆录)都并非“关于欲望的消退”,而是关于欲望的...